中国美术家协会平面设计艺术委员会副秘书长曾辉先生

前不久，第29届（北京）奥林匹克运动会奖牌设计揭晓，与奥运有关的设计话题再次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这里视觉同盟采访了中国美协平面设计委员会副秘书长曾辉，请他谈谈奥运与中国设计：

采访：fape
 

视觉同盟：曾老师您好，请谈一下奥运与设计的关系？

曾辉：以往的历届奥运都是展现一个国家设计能力的非常好的机会，但是北京奥运由于过去的原因，并不是非常理想化地来展现中国设计的水准，我说这句话可用陈汉民教授的一句说法：“任何事只有更好的，没有最好的” 。所以不管是标志和吉祥物等等，在设计界、在各个方面都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我觉得这是正常的，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声音，才能促进设计界的反思，并不意味着正式被奥运采纳的东西就一定是最高水平的，代替着中国设计文化领域里面的最好概念，它只不过是在某些特定空间、特定时间下的一个适合的，或者某种意义上来讲，不管是官方还是被公众在某些方面认同的。我们不能够一位地去埋怨官方和公众的审美取位不是那么地前卫和先进，因为任何的时候，设计都是属于大环境下面的一个子项，所以在我看来，我们要想做得更好的话，我们还是要提升设计界自身的文化自觉。

文化自觉包含几个方面，首先我们要有自己的一个文化立场，特别是我们是中国设计，那么中国设计就要有中国文化的东西，我们并不见得一味地去强调狭隘的民族文化特色，但是中国也意味着有很现代的，也意味着有很前卫的，甚至有些是很国际化的，中国的并不等于都是很保守、封闭的。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讲，我们强调中国元素的概念是因为我们身为中国设计界的一个成员，做出来的东西、思维方式等很多东西势必要带有我们的东西，不必要去可以地给它赋予一种所谓的符号载体或表象化的东西，实际上它是一种文化的精神。

中国的文化精神很博大，我们现在，特别是中国设计师现在对中国文化的理解度还是有一定欠缺的，现在从我们的各种表现上来讲，大家都一窝蜂的，要不然都是开始做起文字游戏来，要不然就一窝蜂地去做很多吉祥纹样等相关的东西，都来这样做，当然作为一个过渡阶段，这些汉字、吉祥纹样等各种中国文化的视觉符号元素、形象都能够或多或少反映我们内在的文化，但是我想如果一味地拿这些东西来做的话，势必会造成给我们定下一个符号——中国的设计似乎没有这些符号就不叫中国元素的设计了。那我们看“中国印”，印和篆书都是这样的，到了吉祥物就更过之了，几乎把中国纹样里边的所有东西恨不得都一股脑地拼凑出来——当然拼凑这个词说起来不好听，但实际上有这种痕迹，因为它涉及的因素太多了，要满足各个方面的东西太多了，一会儿大熊猫的，一会儿金丝猴的，还有丹顶鹤，然后每个上面还要有各种民族的概念，还要有各个不同年代的文化痕迹在里面，这样当然就太丰富了。这是一个概念，就是要有文化的立场。

第二个方面，我认为我们要有一个我们设计文化的主张。从历届奥运来看，它都反映了当时那个年代，不同国家不同区域迈向国际化、迈向世界的文化、主张和理念，它绝对不是说一味地去保守型地展示自己的国家。你看，每年国际上的奥运，它都能使得自己的形象成为国际化共享的视觉语言，像洛杉矶奥运会从标志到形象很快就成为当时世界文化的先进型概念了，它带有动感的五星形态，后来马上就被人们所广泛接受。到了巴塞罗那也一样，现在很多的体育标志都是来自于它，甚至我们这次残奥的标志还有巴塞罗那的那一套痕迹。我说这些是想说文化的主张要更多地站在我们自己中国文化的立场上，或者叫做中国人的设计文化的立场上，来看待我们要给世界提供一个什么样的设计观点，让人感觉中国并不是封闭的、保守的和狭隘主义的传统意识。我们有丰富的传统，但是我们的传统是一种开放型的，我们的传统不是很封闭的，自古以来，实际上我们的中国传统就是在不断地融合“杂交”过程中来实现的，从汉唐开始，那些西域文化和各种文化都在进入中国，都在影响中国，所以我们有很多文化的形态本身就是综合化的，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个大移民文化的交合，很难说是百分之百纯粹的、纯种的文化类型，本身汉民族就是一个综合体。我们站在这个立场上，就要考虑把我们的设计文化主张要在这一届的奥运会里面加以体现，这就牵涉到下面一个概念了，就是我们要更多地强调自己设计的自尊。

设计的自尊又分成两个方面，一个是我们设计界，我们要尊重自己的设计理念、设计文化、设计主张，另一方面就是社会要尊重设计。应该说，这届奥运会给整个社会还是或多或少带来一个对于设计上的认同感，最起码过去大家对设计、对形象景观都不重视，包括现在，有很多相关人士，一说起形象景观，他没概念，他以为形象景观就是种棵树，弄个灯光，挂几个布条就叫形象景观了。其实远不是那个概念，我们现在所确定的形象就是以奥运的视觉元素为核心，能够真正形成一个体系型的景观模式，这套景观能够充分展现在中国举办的这届奥运会的有特色的、高水平的、能够展现国家形象，这样的一个主题，这个主题就是胡锦涛亲定的一个大的标准，就是有特色、高水平，展现国家形象。这就是这届奥运会无论如何要做到这一点，我倒觉得这个定位点还是非常好的，最起码高水平就代表着这个水平对设计来讲，这个高是以什么为参照物为高呢？如果单纯地按照我们国内设计的评价标准，那可能有些高可能在国际上就谈不上高，在国际上有可能是中等水平，甚至是低水平。我们过去出现的一些项目和相关的一些设计，可能就已经出现了这种问题了，我们认为，当时评定的时候说已经不错了，但是真正拿到国际上来讲，国际上可能认为那个东西倒退了二十年。

但是，我们的体育图标和奥运奖牌等都是更多地站在文化精神的角度上，能够体现出比较有独特性的设计文化主张，也许我们的这种表现方式可能会影响到世界的视觉表现，最起码是一个“支流”，我不敢说是主流，但最起码是个“支流”，也许以后其他国家还会模仿中国的汉字、中国的篆书、中国的线的表现去体现他们不同的设计风格、设计表现，所以这可能对中国来讲，就能够无形中提高中国设计界的地位和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因为我们这一届奥运会，如果达不到这样一个水平，别的领域我们不说了，提高国家形象等我们先不说了，最起码提高中国的设计形象，我觉得奥运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过去老有人说“中国无设计”，就是说中国没有自己的设计，那么这次奥运会是不是真正能够搞出点中国人自己的设计，因为好在现在做奥运设计的主要群体都是中国人，尽管我们允许全球相关的人士来参与，实际上我们过去也有很多东西都有很多老外参与，但是最终确定的还是以中国人为主的方案，这就最起码说明了一点，我们中国的设计最起码在主导着这届奥运会的主体形象。不像多哈，多哈整个都是外国人、西方人给它设计的，包括墨西哥的奥运会，实际上是美国人帮它设计的，尽管美国人也是特别尊重墨西哥文化，用的都是印第安的很多图形，但是他毕竟骨子里面是美国人来搞的。

2008北京奥运图标设计

我也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现在既然有这样一个好的地方，但是现在留给我们的东西又不多了，因为有很多东西都已经确定了，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关键的时期也就剩不到500天了，这个时间里，中国的设计还能够为北京奥运再做点什么事？

比如说对奥运的标识系统，现在奥运标识的图形、图标都有了，但是这些东西等于把单词设计出来了，单词设计出来不等于是写成句子和做成了文章，写句子和做文章就要搞语法，我们的语法和章法现在对中国的设计来讲，本身就是个弱项，我们过去在图形上可以有一些创新，但是一旦涉及到系统规划、系统设计的时候，我们中国的设计界就明显弱，这点我也可以直言不讳地这样说。我们去国外看一看，国外的一些标识系统都是非常系统化的，它的功能性、人的行为模式会给你提供一个非常宜人的，适合人去阅读的一套识别系统，只有在那种识别系统的基础上，才能培养出一批遵守社会秩序，遵守交通秩序的人群。当然这样就势必会给他们养成一种阅读标识、识读标识的习惯，如果你的标识总是不准确，该拐弯的时候你没给他指拐弯，他走错了，走弯路了，他下次就不愿意看你的标了，看你的标没用，这是你的系统不完善，如果你的系统完善的话，他自然就会看了。

咱们中国人过去由于公共环境和城市区域、道路系统、地铁、医院等等的系统不完善，导致了我们很多公众没有养成阅读识别系统的习惯，标牌都在他脑袋上面，他都不愿意看，他宁可问人，因为问人问路是中国人历来的习惯，只有问人似乎才能找到要去的地方，所以我们就会出现我们的商场里面有导购，很多地方都有各种“导”，实际上标识系统是最好的引导员，所以这方面需要一套程序化的东西。我们这次中国设计要有我们自己的文化立场，要有我们文化的主张，要有我们自己的文化自尊，这一切的基础就是我们要有一个整体的综合能力，就是我们中国设计综合能力的提高是我们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否则的话，我们现在是个个击破，当然这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比如说某一个阶段可能是我们的平面设计、海报特别牛，在国际上获个大奖，我们的包装在国际上也能够拿到一些大奖，这些都是个个击破，这些个个击破形成不了我们的总体能力，包装好了，包装里面工业设计的产品很差，标识好了，但是整个系统很差，海报好了，但是整个的宣传形象很差，这都是不行的。过去我们一直谈CI、VI这些概念，也是给我们中国设计上了一个很好的系统思维课程，倒不是说这个模式多么好，只是这种系统方法教给我们要系统考虑问题，要系统考虑问题，就要有综合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能说是单项解决问题的能力，“一招鲜吃遍天”那种时代肯定是过去了，现在为什么要讲团队，因为一个人干不了，你是某一个专业出身，我们的教育现在就是以专业为划分的，所以出来的都是专业人才，单靠个人很难有全面的综合能力，现在没有一个设计师敢说我是一个全面手，既会搞工业设计，又会搞建筑，又会搞产品设计，又会搞平面，没有这样的人吧？我这么多年，我是没感觉到有这样的人，要是有的话，那就是超国际大师了，有些国际大师也没有这个水平，尽管有些大师，像美国的罗素，他既能做产品设计，又能做VI，连可口可乐的标到瓶子他都做得很好，他也可以做流线型的火车，他最起码跨着好几行，这种大家人物确实是不容易诞生的。

2008北京奥运奖牌设计

视觉同盟：请您评价一下这次奥运奖牌设计？

曾辉：奖牌我很早就了解到了，甚至是我也参与了早期奖牌的设计创意，而且其中我有一套方案，当时也进入了前五名，我当时也是从中国文化的元素概念来做的，我当时是从一个得胜鼓的角度上设计的，是鼓的形态，材质上曾经也考虑用两种材料，但最后的表现因为时间太紧，最后还是形成了一个单项组合，原来我曾经也想用木头，就是用中国的红木，或者是紫檀木，镶起来，我没考虑到用玉，因为在我的概念里面，把玉跟金属一搭接，特别容易以后出问题。据我所知，现在奖牌上还会有一些后续的小问题，但是他们从技术上已经解决了，比如说以后奖牌上还要敲字的，刻上冠军的名字，在铸的时候，因为那个都是临时敲上去的，都是一比赛完，名次得出来以后，就马上把名字打上去的，你是用激光打还是用冲压，这都是问题，但是我听说这些技术上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这也先不用提了。

我觉得它用玉呢，我不认同“金镶玉”的这个说法，因为“金镶玉”是中国古书里面的一个说法，就是善本古书用新的宣纸包起来，这叫“金镶玉”，古书就相当于金，就是怕古书会破，就衬一个白纸，或者又衬一套宣纸装订的那种，当然借到这儿来也无妨。我倒觉得应该是“金玉合璧”倒是更好，它是一个“合璧”，是一个“合”，这个“合”是结合在一起的合，但同时又符合了中国的“和”的概念，过去说金生玉镇等说法，金、玉都属于中国很带有文化特色的，中国对金和玉都是非常崇拜的，因为这两个都代表着不同的人格和文化的取位。现在如果单是从金属角度去了解，金银铜只能是一个方面，过去对金的理解就是金碧辉煌、很富贵、很崇高的，当然也有负面作用，是比较恶俗的“朱门酒肉臭”的那样一种感觉。但是玉文化在中国里面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这次我觉得他们非常有创新点的就是选的玉，因为中国印就是从玉的文化上转入的，奖牌正好也是用玉，这在世界上确实是很少有的，而且在历届奖牌上也没有采用过金、玉组合的东西，或者是多种材料组合的方式。所以我觉得这次的奖牌设计从创新点上来讲，还是非常不错的，而且确实代表着我们的中国，这个东西拿出去以后，确实让人一看像中国的东西，有中国味，有中国设计的文化的感觉，这种感觉就是我刚才说的，实际上我们自己的设计主张指导下的概念，它是站在我们自己的设计立场上，如果是请一帮老外，不见得能想出这样的东西来。

设计应该避免“言必称希腊”
换句话说，我们过去是“言必称希腊”，什么事都要跟国外的东西有关联度，才能说明你这个设计才是先进的、国际的。我们现在一说中国文化也是，任何东西都要有一个中国的什么来源，现在有好多东西，包括有些东西要弄就一定要先找一个模版，就是要从中国的古代文化里面，特别是那些视觉资源里面一定要找到一个东西，然后说这个这个形象不是我创的，这个可是古已有之的，这是古代经典的东西，我们只是稍微变化了一点，拿它现在用了，这样来传承中国文化，我觉得这就又有了另外一个倾向，就是我们的设计必须要找到一个传统依据，而且是对视觉来讲非常具像化的依据就很容易把它变成一种比较僵化的、符号化的概念。

现在已经导致了我们的很多设计都有这种倾向，你看好多的奥运手册，核心图形等东西都一定要找跟过去的丝绸、飘带，跟过去的唐朝，跟过去的祥云等等，必须得找到来源，似乎有点模仿雅典奥运的模式，就是必须得找到橄榄枝，找到那些古代的符号，吉祥物找到的陶瓷罐、文字找到那些石刻上的文字作为符合，拿这些依据来做出一套新的东西。我们现在是言必称古代，实际上中国传统的不仅仅光是古代的，还有现代的、近代的。我们有些时候思路容易又一下子走到一个偏径上，就是我们现在强调的中国文化的东西不能进入到传统的套路里面去，不能自我封闭，今后谁做设计都一定要从中国古代里面找到一个元素，才能够拿到现在来用，好像只有这样的东西才是真正中国味的东西、中国经典的设计，就算中国视觉文化的资源博大精深、非常丰富，也经不起用啊！大家再一用，又泛滥成灾了。比如“中国印”出来以后，现在用印章标志的又出来一大堆，甚至过去太极表现的那个也是很多人模仿，现在又用汉字来表现字体，满大街都用汉字做标志，做各种东西，作为源泉，所以我们有时候容易被凝固，一旦哪一个东西被推崇了，很快这个东西就成为一个样板，样板的力量是无穷的，你不信，这一次“金镶玉”的奖牌一出去，以后你看中国的好多设计，不把金和玉也会把金和木头或者和别的东西弄在一起，就开始出来各种各样的设计，他不管到时候合适不合适，他只觉得这种用法连奥运奖牌都是这样用的，我的设计也可以这样做，也许以后手机上都有可能镶块玉，这都是有可能的，因为手机上镶宝石、钻石、装金带银都已经成习惯了，以后“金镶玉”一出来，手机上镶块玉也很有说头。不光说手机，也许连电脑上都可以给你镶一块，就算不镶真的玉，可以给你镶块假玉，很多东西就开始又拿玉来做文章了。但是这个奖牌出来以后，对中国推广玉文化倒是有帮助。

2008北京奥运色彩系统之：琉璃黄

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在很多的设计上会出现一些现象，就是本来它是一个很好的设计创新点，创新的东西往往都是相对唯一的，或者具有一定的唯一性，如果你后面跟着一大堆都是重复的，那这个创新的感觉或者是比较先进的、前卫的概念很快就会被淹没了，很快就被人用滥了，然后大家就又厌烦了，这就导致我们的很多设计到最后又开始回头。我这些思考也是很早就有过的思考，只不过我这些想法，因为不瞒您说，这次你要是不问我的话，我原来一直没打算要把这些问题先说一说，我原来甚至想放到奥运以后再说，那时候奥运结束了，大家可以当事后诸葛亮了，事后诸葛亮都是比较容易说话了，事前去说，或者是在事的过程中去说，有时候不太容易，尽管如此，有些观点还是说了出来，当然我承认任何观点都有单一性和片面性，不可能说每一个人的观点都是综合得特别全面、特别完善，特别合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