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在本地上映的动画片《红辣椒》，是日本动画导演今敏创作事业的转捩点。改编自日本科幻小说狂人筒井康隆的著作，《红辣椒》色彩斑斓，动画高潮“人类垃圾的疯狂大游行”，是今敏自己的补笔，让人反思人类文明的何去何从，以及城市人如何在心灵迷宫里找出路。
　　日本动画导演今敏影片里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里头不断狂奔、不能停下来的女主角。

　　“Perfect Blue”里的过气女偶像歌手比刘德华还可怜，改行当A片女优后就被疯狂偏激的粉丝跟踪、追杀，让她跑得精神几乎崩溃。《千年女优》的一代巨星千代子更累，数十年从一部电影跑到下一部，历经日本战国、幕府、大正、昭和等大时代，千山万水寻觅初恋情人的踪影。《东京教父》里男儿身女儿心的易装流浪汉为替弃婴寻找生母跑遍了整个东京的版图。

　　最新电影《红辣椒》(Paprika)里的女精神医师更得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她的分身“红辣椒”得上天下海、跳越现实穿梭在城市人的梦境里，但她一不小心就可能回不了现实。

完成艰巨人生旅程

　　今敏对《早报·现在》说他电影里的女人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化身：

　　“我的人物都得完成艰巨的人生旅程，有时甚至要跨越时空的藩篱界限。套用瑞士心理学家荣格（Jung）的学说，我电影里的女人，更多是表现出我的男性潜意识里的女性意向（Anima），也是我的情欲投射，而不是现实里的女人。”

　　今敏的《红辣椒》首次在本地公映，本地观众有机会见识这位在日本与宫崎骏并驾齐驱的动画大师的犀利。据国泰电影公关透露票房反应很好，上周末已有几场爆满。《早报·现在》通过电邮独家专访他，今敏对与新加坡的第一次访问也非常重视，8道问题，题题用心答复，满满地占了7张A4纸张。

大师级动画导演

　　说起日本动画，国宝级的宫崎骏无人不知晓。在大师之下，直追大师宝座的有今敏、押井守（《攻壳机动队》）、及大友克洋三大金刚。可惜大友克洋凭《阿基拉》在90年代惊艳全球后，近年显现江郎才尽的创意疲惫；押井守的作品也越来越艰涩，只得小众动画死硬派的支持。

 目前完成4部动画的今敏，堪称当今日本最受瞩目的大师级动画导演。 

　　至今唯有44岁的今敏在创意、造诣、成就、国际地位上与宫崎骏相提并论。他的第二部动画长片《千年女优》与宫崎骏的《神隐少女》同被日本文化厅多媒体艺术节选为年度最佳动画；他至今事业最高境界的杰作《红辣椒》去年也问鼎威尼斯金狮奖，是国际电影节的得奖常客。目前只完成4部动画的今敏，堪称当今日本最受瞩目的大师级动画导演。

无止尽的追、赶、跑、跳、飞跃

　　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爱“魔鬼训练”他的动画主角，要她们永无止尽的追、赶、跑、跳。他说：“你观察的没错，我戏里的女主角还常被追赶，疲于奔命。《红辣椒》除外，我所有的影片都设在现实世界，没有机械巨人或魔法，因此安排人物狂奔更能增加戏剧的效果与张力。我觉得奔跑是表现人生绝境、穷途末路最好的手法。人在跑，尤其是女人在奔跑的时候很特别，也很美丽。把女人狂奔的动画停下来分格看，你能看到她们衣服飘浮、头发飞扬，每一格都是动人的画面，充分表现出女人的各种情绪。”

视为电影改编

“不可能的任务”

　　《红辣椒》改编自日本科幻小说狂人筒井康隆的著作。今年可说是筒井康隆之年，刚在本地下画的人气动画片《跳跃吧！时空少女》原著短篇也出自他手笔，里头的少女也是跨越时空、现在过去未来。今敏说，筒井康隆的作品深深影响了许多日本动画导演，包括他自己。《红》被视为电影改编的“不可能的任务”，要准确地形容故事也并非容易。《红》讲述一名精神女医师透过一种梦机器，化身为红发少女Paprika进入精神饱受困扰的病人梦境里，替他们解开心魔死结。有天她发现有人盗取了机器尝试用它扰乱城市人的意识，从中达到破坏世界的目的，在这过程中，不少人的梦境开始重叠交错，扰乱了世间的逻辑与次序。

事业最重要转捩点

　　今敏说原著里的梦魇能用文字形容，但却很难影像化，因此他只保持故事的基本框架，必须另外发明出独特的影像来表现文字编织出的梦境。他也被逼改变创作的习惯：“以往我的电影趋向于说故事，影像为故事服务，多少局限了我的创意。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这样走下去会固步自封，陷入创作瓶颈。这次改编《红》，我故意颠覆我的创作方法，选择让影像反客为主，直接用影像来刺激观众的想象。《红》可以说是我事业最重要的转捩点。”

《红辣椒》

对人类文明的迷思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将成为过去。在地球污染的大气候下，人类的文明何去何从的迷思与《红》表现的迷惘是共通的。

找寻失落尊严

　　在科幻主导的日本动画界，今敏更关注的不是科技发展，而是在科技的物化下，城市人如何在心灵迷宫里找到出路，活出自我，寻回失落的尊严与破碎的梦想。

　　动画高潮的“人类垃圾的疯狂大游行”是今敏自己加上去的桥段。招财猫、日本神社入口具有象征意义的牌坊、佛像、日本娃娃、被时代淘汰的旧汽车、旧电冰箱、旧家电忽然活了过来，像要对人类文明复仇似地冲到东京街上游行，堵塞、干扰着人类的日常生活。

　　今敏解说：“这些都是被人们抛弃的东西。我们今日对宗教已没有一百年前那么虔诚了。因此传统的物件也失去了它们的价值与意义，沦为肤浅的时尚消费品。蓬勃的经济不断刺激人们产生新的欲望，过时的汽车、家电好好的却被人抛弃。人们误以为可以用逻辑思维来压抑无意识的残渣，这些物件却跨过梦的边界回到他们的现实。”

　　往常漫画与电影导演会用黑暗的影像来表现恶梦，但今敏却背道而驰，在他眼里人类文明的恶梦是七彩光鲜的：“我电影里的恶梦是七彩瑰丽到让你恶心、想作呕的。你可以说这是个亮晶晶的恶梦，动画回到现实时色彩才回复深沉。”

 《红辣椒》里的恶梦七彩瑰丽。 

梦魇七彩瑰丽

　　《红辣椒》或许也是当今影幕上最色彩斑斓、鲜艳夺目的影片。今敏解释：“你不能以为随便砸下一堆的颜色就能制作出鲜艳的视感，出来的效果只会杂乱无序。”为了达到瑰丽的视觉效果，在背景与个别动画胶片合成的过程中，今敏亲手调动剪辑所有的色调，把特定的部分变暗、或调亮。同时他也发明了一个特殊的技巧，让影像闪烁着柔和、悦目的光晕。

　　《红辣椒》的确是今敏创作生涯的登峰造极之作，打破了自己的极限。我认为当今日本动画界很难看到去得这么尽的作品。它在形式上有着《千年女优》的千变万化、灵活洒脱，在情怀上也有《东京教父》的温柔、深沉与喜感。

科学与神话的配乐

　　除了能改编偶像筒井康隆的小说外，今敏也有幸能跟他心仪的作曲家平泽进（Susumu Hirasawa）合作，两人的合作关系从《千年女优》展开，平泽进混合电音、圣歌与日本歌谣、宜动宜静的音乐给他的动画其他导演没有的厚度与质感。今敏说：“我20年前就开始迷上他的音乐了。没有他的音乐，《红辣椒》会是部很不一样的电影。他的歌曲是神话与科学两种对立的势力的较劲，听他的歌给我很多的灵感，好比我会边听他的歌，脑海边出现‘即将死去的孩子们在清澈碧蓝的晴空下大笑着’的影像。我被他歌里的世界观深深影响，你可以说，如果没有他的音乐，我今天或许也不做不成动画导演了。”

无兴趣拍摄真人电影

　　好莱坞近年不断向日本导演招手。史匹堡的DreamWorks就有他的《千年女优》的美国发行权。《红辣椒》在美国的累计票房收入也已达57万5000美元。这个票房纪录可说是今敏作品在美国至今取得的最好收益，远胜《阿基拉》、《攻壳机动队》。好莱坞请日本动画导演拍电影恐怕是迟早的事。今敏说好莱坞还未表示有兴趣将《红》拍摄成真人电影，而他至今也还未受邀到好莱坞发展，不过他对拍摄真人电影也毫无兴趣。他说：“我自认是一名呈献者（presenter），我一直问自己我该给观众呈献怎样的体验呢？但这不表示我能够自由自在地选择用小说、漫画、动画、真人电影、音乐或舞蹈来表现我的理念。

　　“其实我根本没有这些选择。因为我唯一在行的就只有动漫。我只能用日语来思考与表达自己。相同的，漫画与动画是我唯一会用的‘语言’。”　　

·《红辣椒》目前在国泰院线The Picturehouse上映